泳往直前

简介

河湾子的水清得能看见底，岸边的芦苇总在暮色里摇晃。老周蹲在青石板上，望着那条河，手指头抠进石缝里。他儿子周小野的腿在去年冬天断了，从此再没在水里游过。镇上人说这河是活的，水底有暗流，老周却觉得这水比人更冷，把儿子的腿泡得发白。他每天清晨五点就去河里捞鱼，说是要让儿子看看水里有什么，可小野只盯着水面漂浮的塑料瓶，那些瓶子里装着镇民们的叹息。 镇东头的水泥厂排污管在河底裂开一道口子，工业废水混着油污泛起腥气。小野的腿肿得像树根，却总在傍晚偷偷溜到河边，把裤腿卷到膝盖上。他盯着水里游动的鱼，说它们不怕脏，鱼鳞闪着油光，像撒了把碎银。老周骂他傻，却看见儿子在河滩上用树枝画着泳姿，动作笨拙得像在写诗。那年夏天暴雨冲垮堤坝，河水漫过河岸，小野的脚踝被铁钉划破，血混着泥沙流进水里，竟浮起一串红泡泡。 镇长带着人来填平河湾子，说要建开发区。老周攥着铁锹站在泥水里，那把锹沾着儿子的血。他记得二十年前也是这样，自己带着儿子学游泳，水波晃得眼睛发酸。如今儿子的腿泡在污水里，却比当年更像条鱼。小野开始在废水中游泳，把工业垃圾当成浮标，把油污当作战靴。镇民们说他疯了，可他的皮肤在日头下泛着青灰，像被河水泡透的柳树皮，眼神却亮得像刚出水的鱼。 填河那天，小野在最后一块青石上站定。他脱了衣服，露出被铁钉划满伤疤的腿，往污水里一跳。污水漫过他的肩膀，却在腰间凝成一道弧线。他游得比谁都慢，却把整个河湾子的水都搅浑了。镇长的皮鞋踩在泥浆里，看着那个身影在污水中沉浮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河边摔过跤。老周站在对岸，把铁锹插进泥里，忽然觉得这河还是原来的河，只是水底的鱼都游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