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羊人

简介

黄土高原的暮色漫过山脊时，老羊倌李三眼总爱把牧羊杖插进沟沿。那根斑驳的枣木杖头还留着去年旱季的裂痕，像极了他皴裂的掌心。羊群在沟底啃食枯草，他却盯着崖壁上几株野酸枣树发呆，树影里藏着二十年前被暴雨冲垮的老屋残垣。村支书送来新修的砖瓦房钥匙时，他正用草绳把最后一只瘸腿羊绑上驮架，羊蹄刨地的声响混着水泥地的冷硬，让他想起妻子临终前攥着的那把黄土。 三眼的儿子阿旺在县城开了饲料厂，却总在深夜往村口老槐树下丢肉包子。他以为这是给父亲送吃的，却不知老羊倌的胃早在二十年前就换成了铁皮罐头。当儿子第五次把带血的肉块扔在羊群前，三眼突然扯断草绳，瘸羊踉跄着撞进他怀里。羊眼里的浑浊泪水滴在黄土上，洇出一片比晚霞更深的红。这场意外让阿旺发现，父亲的羊群里混着当年逃荒时带出的五只野羊，它们脊背上的胎记像极了老屋地基的裂纹。 村里的年轻人把三眼当作活化石，却不知他暗地里在给羊群注射自制的疫苗。那些药水是用废弃的农药瓶装着山泉，混着去年秋天捡回的半瓶酒精。当防疫站的人带着检测仪器上门，他竟把羊群赶进窑洞，用土炕的热气蒸腾出假象。老羊倌的皱纹里藏着无数个这样的夜晚，他数着窑洞裂缝里的月光，把羊群的体温焐进自己发烫的掌纹。 最后一只野羊在暴雨夜死去，三眼用草绳把它绑在驴车上。车轮碾过塌陷的田埂时，他忽然想起妻子临终前说的话：“羊是活的，但人得活成石头。”晨光中，他把羊尸埋在老屋旧址，坟头堆着半筐发霉的玉米。阿旺站在山头，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渐渐与黄土融为一体，忽然明白那些年他偷藏的不只是羊群，更是某种无法言说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