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豆

简介

北风掠过黄土坡时总带着铁锈味。村东头老张头蹲在地头，手里攥着半粒黑豆，指缝里渗出的血珠滴在冻土上，像一滴墨洇开在泛黄的宣纸上。这粒黑豆是儿子从城里带回来的，说是能换钱。可老张头盯着它看了半宿，最后还是把豆子埋在了祖坟旁的槐树根下。他总说土里的东西比城里来的金贵，可那年饥荒，他亲手把女儿的骨灰混进黑豆里种在地里，换来的不过是几粒发芽的种子。 儿子小满在县城中学教书，每月寄回的汇款单总被父亲藏在炕席底下。他早年离乡时带的那把铜钥匙，至今还挂在老张头的墙上，锈迹里嵌着几粒黑豆。村里人说这钥匙能打开富贵门，可老张头每天清晨仍要扛着锄头去地里刨土，手指头上的茧子磨得比石磨还粗糙。当小满带着媳妇回来，带的不是汇款单而是城里买的化肥，老张头沉默着把黑豆撒进化肥袋，像撒下某种古老的咒语。 暴雨冲垮了土墙，小满的媳妇在泥泞里捡到半块残碑，碑文上的"黑豆"二字浸着泥浆。她蹲在雨里数了三天，发现每粒黑豆都沾着不同年份的泥土。老张头突然发了疯，把地里的黑豆全挖出来，说要种出"黑豆田"。他对着空荡荡的田野喃喃自语，声音像被风刮过的老树根，裂开又合上。小满不明白父亲为何执着，直到看见父亲在豆田里跪着，用指甲在泥土上刻满自己的名字。 县城的霓虹灯在夜里啃噬着山影，小满的媳妇把黑豆熬成糊，说这是最补的。老张头却把糊抹在石碑上，任它被雨水冲刷。他始终记得那个雪夜，女儿攥着黑豆在灶台边哭，说城里人吃的是白面，而他们只能啃豆饼。如今黑豆在铁皮罐里发了芽，细弱的根须穿透铁锈，缠住水泥地的裂缝。当小满带着女儿回来，老张头把最后一粒黑豆放进她嘴里，转身走进漫天黄沙的夜，背影被月光拉长成一道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