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

简介

老屋的土墙裂了缝，父亲的手掌纹路里嵌着黄土。他总在黎明前摸黑起床，把最后一块玉米饼掰成两半，自己啃碎渣，把完整的那半塞进儿子的饭盒。村口的槐树年年结新果，他却把树根刨出一截，埋在自家院里当柴火。儿子十五岁那年，槐树开花时他忽然咳出黑血，青石板上落满碎花瓣，像撒了一地的墓碑。 儿子攥着成绩单在灶台前发抖，父亲默默把墨水瓶往炕上挪了半寸。那年春天，父亲用竹竿挑起半扇门板，把偷溜出去的少年捆在梁上。月光从瓦缝漏进来，照着父亲布满茧子的手掌，像照着一张被岁月磨旧的犁铧。后来他学会在夜里缝补破鞋，针脚歪斜却比白天更用力，仿佛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绣进布里。 暴雨冲垮了村西的土坝，父亲背着儿子蹚水去镇上求医。泥浆漫过膝盖时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把儿子往怀里搂紧些。当年他背起病重的媳妇翻山越岭，背脊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，却始终没在人前皱过眉头。如今儿子的脊梁已能挑起一担柴，他却开始害怕那沉甸甸的重量，怕它压弯了年轻时挺直的腰。 多年后儿子在城里开货车，总在凌晨三点听见梦里的梆子声。那是父亲临终前用枯枝敲打窗棂的节奏，像在数着最后一口气。他把父亲留下的旧犁头焊在车头，每次出车都带着锈迹斑斑的铁器。某个雪夜，后视镜映出父亲的白发，他忽然想起那年槐花落满肩头，父亲说：“人这一辈子，就像种庄稼，埋得深才长得稳。”